Sonja Danowski 💖《边城》

以笔为舟 载渡经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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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Shen Yang

在插画界,Sonja Danowski独树一帜的画风,绝对让人过目不忘。她钟爱十九世纪印象派绘画,擅长以写实笔触勾勒心中图景,定格那些珍藏人类集体记忆的瞬间。在创作生态不断被颠覆的当下,她始终坚守传统手绘之路,以最质朴、最赤诚、最专注的画笔,细细描摹一花一木、一人一景。她偏爱哑光平滑的天然白色画纸,以墨水、水彩铺色晕染、提亮层次,善用乌贼墨与软彩铅点睛传神,在自然的光影中,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。

“一旦拿起画笔,开启一段奇妙之旅,我会全然沉浸在创作之中,短则数月,长则数年,仿佛与世隔绝。绘画让我与不同文化相连,我的作品和故事走遍世界,我也得以跟随它们的脚步远行。每一次跨文化合作,我都会深入研究其历史与文化背景,且非常享受每一场与异域美学、异国文明的深度对话。自2013年起,我与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合作,他们丰盈细腻的文字,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东方世界的大门。在一次次沟通、碰撞、磨合中,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,走进故事内核、人物灵魂与场景深处,凭直觉从全新的维度,诠释人物的性格与情感。”Sonja的专业素养与国际视野,既为自己打开了全新的艺术天地,也为喜爱她的读者奉上了一场场触动心灵的视觉盛宴。

Sonja深爱印象派画作,而我对她的印象非常深刻。初遇她的作品,在一家书店,翻开书页的瞬间,眼前一亮:怎会有人,将我们那个年代的人物刻画得如此逼真、如此细腻、如此怀旧?以为出自国内某位大师之手,细看署名,才知创作者竟是一位德国插画师。上网一搜,好一个清秀文静的女孩,眉眼澄澈,皮肤白皙,一双淡蓝色眼眸,透着股子灵动与率真。一头褐色长发,编成一条长长的、松松的辫子,绕过左肩垂在胸前,俏皮又可爱。

那是2020年的盛夏,我正为即将出版的新书寻找心仪的插画师,与Sonja的作品一见倾心,一心想邀请她为我的故事绘制插图。当天晚上,便给她写了一封又长又诚恳的邮件。没有漫长的等待,没有石沉大海的失落,两天后就收到了她谦逊真诚的回复。虽因档期和其它因素被婉拒,但能因此结识自己喜欢的艺术家,并得到她最诚挚的祝福和最温暖的鼓励,已是满心欢喜。

四年流转,2024年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,我与九久读书人编辑杜晗老师相约古北。那是我们初次见面,亦是一段合作之缘的正式开启。我为她带去在英国出版的《金色童年》,畅谈之间惊喜发现,我们竟来自同一个故乡,且都以自己热爱的方式,怀念与重温着童年的美好时光。

她主编的“绘故乡”系列丛书,有田菾《致我们亲爱的故乡》、大凤《奶奶家》,还有彭见明《那山那人那狗》、萧红《祖父的园子》。真是奇妙的缘分,其中三本书都在我的书柜里。临别之际,杜晗提及她正在筹备的“99名作精选图画书系列”,汪曾祺《端午的鸭蛋》《昆明的雨》均已觅得契合文风的创作者,唯有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迟迟未遇到心仪的画家。

边城,翠翠!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Sonja那张清秀的脸,当即把她的个人网站分享给杜晗。果然老乡所见略同,杜晗喜出望外,当场便商议联络Sonja,力邀她来为《边城》创作图画书。人与人之间自有缘分,书与创作者之间的缘分,亦妙不可言。彼时的Sonja,恰好迎来创作空档期,一番慎重考虑后,毅然接下这份极具挑战的创作任务。第一时间购入英文版的《边城》,还在一家古籍书店,淘到一本1988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时期、柏林人民与世界出版社出版的沈从文文集——《〈边城〉及其他小说》。

“翻阅这本书时,泛黄纸页带着光阴的痕迹,漫着遥远旧时光的气息。那一刻,我才真切地意识到,《边城》早已跨越漫长岁月,行过千山万水。文学经典值得被用心守护,更值得被不断赋予新的生命与光芒。”Sonja是幸运的,她淘到的译本,由德国汉学家Ursula Richter执笔,译文忠于原著、贴合文风、捕捉精髓、尽显意境之美,为她的创作铺就了最坚实的文本根基。

“在此之前,我对《边城》一无所知,也正因这份空白,当我走近沈从文先生的生平与文字时,内心才格外震撼。没想到,在我的童年时代,他的文学作品便已大量译介至德国,一经出版便广受读者喜爱。读罢Ursula译本的《边城》,我仿佛真的穿越回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湘西小镇。作为插画创作者,我格外偏爱这类以真诚笔触,引领我走进陌生地域、陌生时代、陌生主题的故事。若非作者落笔成文,若非译者潜心翻译,这些人事光景,我或许永远无缘知晓。将《边城》以图画书的形式呈现,于我而言意义非凡。这场美好的相遇,也赋予我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激励我以画笔为桥,跨越中西时空,在忠于原著的前提下,保留艺术创作的自由,画出我心中的《边城》。”

Sonja言出必行。从吊脚楼的建筑形制,到苗族传统服饰的纹样细节;从端午龙舟的民俗仪式,到苗族婚嫁的礼仪风情,她不仅做了充分扎实的前期调研,更不放过书中任何一处细节。就连“击鼓人坐于船中而非船头”这般细微之处,也被她精准捕捉、传神还原。

创作间隙,Sonja偶尔会发来邮件,分享生活中的小惊喜与小美好:

“天空挂起一道彩虹,我的小向日葵们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”

“复活节后,回到柏林的家,发现阳台花盆里竟冒出一棵艾草!真是神奇,中国端午有挂艾草的习俗,而我恰好也在书中画了艾草,惊喜无处不在。”

“窗外飘着雪花,我正在画翠翠和爷爷撑船渡溪呢。”

让人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温馨的画面:柏林的冬夜,屋内静谧,窗外大雪纷飞。桌上一杯热茶,冒着幽幽热气。那位梳着长辫的德国女孩,正沉浸在遥远的湘西小镇,随翠翠与爷爷泛舟小溪,身后跟着那只黄狗。

“作画时,我与翠翠、爷爷之间仿佛生出一种奇妙的心灵联结,真切体会到他们的处境、牵挂与忧思。翠翠性情温厚淳朴,深深打动了我。爷爷对孙女倾尽一生的疼爱,以渡船为业的坚守与自尊,同样令我动容。更动人的是祖孙之间至真至切的亲情:不必言说,便能心意相通;情未出口,已然彼此会意;却又因太过体贴珍视,反倒不敢将心底最要紧的话语说破。”沈从文曾说写文章“要贴着人物写”, Sonja未必知道这句话,却做到了“贴着人物画”。

“全书插画皆为纯手绘:铅笔起稿、墨线勾勒、水彩层层晕染,每一笔都需沉下心来,力求妥帖自然。翠翠服饰上的纹样,是我从苗族传统服饰中汲取灵感,凭直觉落笔而成。故事发生的年代,人们生活简朴,我不愿将画面刻画得过于华丽,却又希望处处藏着温柔的细节。于是我把白鸭与白鸟绣在翠翠的衣衫上,象征她纯净无瑕的天性,暗含她与自然浑然相融的亲近。”Sonja以细腻的笔触,巧妙的构思和恰到好处的微光,让环境与道具成为沉默的叙事者,既还原了《边城》淡雅、质朴、唯美、纯净的诗意意境,又精准传递出人物微妙的神情与饱满的情绪。 

“创作接近尾声时,即便面临截稿压力,我仍总想修改、精进,总觉得作品还能更好、更完美。我对自己的期许,或许永远高于我所能抵达的高度,这或许也是好事,至少它可以时刻鞭策我倾尽全力,一气呵成。我向来不轻易向人展示未完成的作品,唯有母亲例外。她早已读过德文版《边城》,熟知所有情节与人物,我信任她的审美,尊重她的点评,她总能在我自我怀疑时给予坚持的力量,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妥之处。回望整个创作历程,我想说,几乎没有需要遗憾修改的地方。当成品书捧在手心,我与自己达成了和解。我已将全部情感、全部用心,倾注于每一幅画面之中。如此,便很好。”

Sonja这份通透的创作态度,值得每一位创作者深思:与其执念于完美,不如坦然接纳一切。作为Sonja的忠实粉丝,很荣幸能见证这本图画书从无到有的全过程。除了在远方为她摇旗呐喊、加油鼓劲,我最大的“贡献”,便是指出那个年代的人不可能穿“夹脚板”。偶像十分听劝,欣然采纳了建议,当即改成符合时代与人物身份的草鞋。要知道,修改已经上色的画作,可比重新画一幅还要难啊,但她做到了!愿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读者,都能在画中遇见自己心中的边城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导演凌子风欲将《边城》改编为电影,沈从文在其承诺忠于原著、恪守文本本真后,方才应允授权。筹拍期间,他全程深度参与,亲自审读四万字剧本,逐字斟酌,修改逾万字。这份对创作的极致严谨,对艺术纯粹性的执着坚守,与Sonja的创作理念跨越时空、遥相呼应。她以画笔为舟,承载着对《边城》的深情解读,让百年前茶峒的端午风情,湘西小城的温润时光,青山绿水间的少女翠翠,在虚实相生的画面里重获新生。既呈现了沈从文笔下的诗意空灵,又融入西方插画的审美张力,以艺术语言完成一场跨越国界的精神对话,让这个东方故事有了更辽阔的传播维度。

当年沈从文初见翠翠的扮演者戴呐,曾赞叹:“像极了,就是这个味道!”倘若今时得见Sonja笔下这份跨越万水千山的赤诚,想必他老人家亦会由衷称赞:“妙极了,正是这般神韵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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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金色童年遇上金山农民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