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金色童年遇上金山农民画
《金色童年》简易草图 by 沈阳 & Gabriele Tempesta
By Shen Yang
九十年代的农村,在夏夜里看一场露天电影,是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。从得知放映消息的前几日起,人们就热烈地谈论着,热切地期盼着。等到那天终于来了,大人小孩都像过节似的,扛着长条凳、搬着小板凳,从四面八方涌到村头的晒谷场上。若远远望见蹬着破三轮、拉着一车小孩儿的大爷们,那准是邻村的“超级影迷团”。
白色的大幕布凌空支起,暮色渐渐漫过天际。一束银白色的光刺破黄昏,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,喧闹沸腾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。地上、凳上、墙头、树杈、麦秸垛上,还有爸爸们的肩头,都坐满了两眼放光的孩子。放映机的哒哒声、小青蛙的呱呱声、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声,交织成一曲独属于乡村夏夜的奇妙乐章。
电影放到一半,总有调皮捣蛋的小家伙,蹑手蹑脚溜到幕布后方,摆出各种搞怪姿势,惹得人群中一阵嬉笑怒骂:“这是谁家的熊孩子?快着点儿拉走!”待到放映结束,回家的乡间小路上,大人们边走边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电影情节;小孩们呢,你追我赶地穿梭在人群中,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上下左右四处翻飞,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光痕,好似一场魔幻的乡村派对。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。长大后,电影里的诸多情节或许早已模糊,但那份观影前的期待与兴奋,以及散场后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氛围,都被我们记得一清二楚。以至于三十多年后,这份珍贵的记忆,竟成了我创作童书封面的灵感源泉——看一场露天电影,和小阳阳一起穿越回无忧无虑的金色童年。
蒸花糕、看花灯、赶大集、爬麦秸垛,摘荷叶当伞,做葡萄棒冰……童年里那些美好的场景,总在脑海里咕嘟咕嘟冒泡泡。究竟该以何种艺术形式,才能将这些珍贵的瞬间一一呈现呢?我总觉得,它们该有最鲜活的色彩,最质朴的线条。就像小时候,姥姥用碎布头给我做的小花包,把最日常的美、最淳朴的爱,都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。
2021年春天,在愚园路上的一家小店里,我和躲在一堆布包里的小画相遇了。春暖花开,杨柳依依,五个孩童悠然地骑在水牛背上,沿着树荫缓缓而行。简单的线条,明快的色彩,质朴中透着灵动,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捧着那幅画,满心欢喜——这不正是我一直在寻觅的感觉吗?店里的小姑娘见状,笑着介绍:“这是金山农民画,就在上海的枫泾古镇。那儿有一个农民画画村,您要是感兴趣,可以去看看呢。”
我当即买下那幅可爱的画,欢天喜地直奔枫泾。漫步于小桥流水、青砖黛瓦的画村中,望着墙上铺展的巨幅农民画,我仿佛化身成了那个憨态可掬的牧童。从农民画博览苑到一间间画室,我步步流连,细细品味。每一位驻地画家都风格独具,每一间小屋都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佳作。行至陈惠方老师的画室,我的脚再也挪不动半步:月圆人团圆的中秋夜,锣鼓喧天的新年舞龙,农人丰收的开怀大笑,孩童嬉戏的天真烂漫,家人围坐的暖意融融……我好像穿越了时光隧道,闯入了一个充满童趣的魔法世界。
陈惠方老师和她的“魔法世界”
这般鲜活生动的画面,正是金山农民画的魅力所在。它博采众长,从刺绣、剪纸、木雕、蓝印花布、灶头壁画等民间艺术中广泛汲取灵感,又巧妙融入绘画创作。创作者以笔为锄,细细勾勒乡间景、娓娓道来农家事。其色彩热烈明艳,不仅饱和度高、对比强烈,更不乏随性赋彩的灵动——红就明晃晃的红,绿就鲜灵灵的绿,大大方方,该浓则浓,该艳则艳,倒也“浓妆艳抹”得自在。
在构图上,金山农民画以饱满充实为特色。凭借独特的平面化空间处理,自成一派清新灵动的装饰风格。画家们从熟悉的日常生活中捕捉灵感,以事物最本真、最鲜活的印象为出发点,挣脱写实手法与精准比例的桎梏,大胆凸显物体的核心特质,用画笔勾勒出天真自然的童趣,生动地展现出生活中的小美好:南瓜可以比房屋还大,公鸡的尾羽能绽放出五色花,赶集的路索性染成一片通红。管它合不合常理呢,只要那股子丰收的喜兴、集市的热闹能跃然纸上,心中所思,便是笔下所绘。
陈惠方老师创作《金色童年》
对金山农民画了解愈深,我便愈坚定了用这种艺术形式呈现童年记忆的念头。陈惠方老师在金山农民画领域深耕多年,造诣深厚,其作品风格清新简约、天真烂漫,一如她本人的温婉亲切。将创作素材、参考图片与简易草图交付之后,除必要的线上沟通,我便不再轻易打扰,给陈老师留足创作的空间。在构图上,我对些许细节有着自己的坚持,陈老师总是耐心倾听、悉心修改,全然尊重我这个外行的拙见。至于色彩搭配,则全权托付于专业人士,不敢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。
尽管对农民画已略知一二,起初我仍对某些色彩的运用心存疑惑:为什么池塘水是蓝色的?为什么大马路是红色的?直到一幅幅惊艳之作在眼前铺展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。先前那些有着偏见的色彩,反而越看越耐看,越看越喜欢。陈老师用一只神奇的画笔,将我记忆深处的童年,鲜活地呈现于画纸之上。
简易草图 by 沈阳 & Gabriele Tempesta
杜晗 🌸 沈阳 🌟
2023年深秋,《金色童年》于英国出版。我扛着二十幅“魔法童画”,在利兹大学与一群可爱的朋友,一同穿越回那段遥远又金光闪闪的岁月。
“我小时候也是个野孩子,最爱看露天电影。谢谢你为我们带来这般明亮温暖的回忆。大雪纷飞的冬日里,我和孩子们依偎在一起重温这份美好,她们对我的童年满是好奇。”一位英国读者的邮件,温暖了我整个冬天。这不正是《金色童年》的初衷吗?
2024年春天,九久读书人的编辑杜晗,在画村与陈惠方老师相识。我亦有幸经陈老师引荐,结识了杜晗。令人惊喜的是,我和杜老师竟来自同一个故乡——鲁西南!我们都热爱乡村,喜爱金山农民画,怀念鲁西南美好的童年时光。这份共通的热爱与情怀,最终促成了《金色童年》的国内出版,也为九久读书人的“绘故乡”系列,添上了一抹别样的色彩。
回首这段创作历程,心中满是感念。谁能想到,一幅小小的金山农民画,竟串联起如此奇妙的缘分。感谢陈惠方老师和杜晗老师的鼎力支持与悉心相助,若没有她们的携手同行,这本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、充满温暖与希望的图画书,或许永远只能停留在我的想象之中。